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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中童年

时间:2022-03-09 09:54:29  浏览次数:

布鲁塞尔真是一个乏善可陈的地方。市容凌乱,感觉处处在施工。招揽外国游客的景点大多集中在王宫广场一块,国内旅游团来了,一般是导游看看表,说“给大家五十分钟”,于是大家下车,照相,穿过布满店铺的小巷,来到撒尿小童前,再照相,回来每人拎一盒比利时特产巧克力——那小童出乎意料地小,巧克力特别甜腻,五十分钟似乎也够用了。

然而就是这样一个城市,我还巴巴地去了两次,原因之一是头一回不知道布鲁塞尔还有一个连环画博物馆。这小小的国度,出现过一大批优秀的连环画画家,代表人物有《丁丁历险记》的作者埃尔热与《可爱的蓝精灵》的作者佩约。尤其是丁丁,这位头顶翘起一撮毛的小记者,已经与他的小狗白雪一道,成为比利时的象征之一。

连环画博物馆不大,门面也不起眼,依旧处于一大片工地之间。进门一个大厅,迎面立着丁丁他们登上月球时所用的红白格子的小火箭。登上大厅中央的台阶,看见博物馆分两层,每层一个圈。绕圈顺次走下来,先是介绍连环画的历史、制作方法与工具;随后的一间屋子比较幽暗,一排排陈列着处于各阶段的画稿,有的只是淡淡的铅笔印,有的线条已全却还没有上色,有的还没有加上对话框,有的已经制版;再后是成串的小隔间,每间介绍一部著名的连环画作品,包括我们熟悉的《可爱的蓝精灵》:蘑菇房子,小桌子小椅子,蓝精灵勤劳地工作着,格格巫和阿兹猫则一如既往在林中窥探。

所有隔间中,丁丁的那一间最大。正中一幅巨型壁画把隔间分成两半,画上是丁丁与阿道克船长的背影,正走向马林斯派克庄园的大宅子。这庄园是阿道克船长的海盗祖先建造的,可是船长没有能力购回,于是卡尔库鲁斯教授用自己发明鲨鱼形潜水艇所获得的奖金帮助他实现了愿望,从此这座浓荫环绕的庄园成为丁丁他们的根据地,许多故事在这里发生——的确,如果对于书中内容了然于胸,那每一幅画、每一件道具都能引起你的会心一笑,都能说出它们的来龙去脉。

后墙上有一张巨大的人物出场时间表,从中可以看出不少人物的造型从头至尾有了很大改变。还有一张埃尔热大事记表,其中提到1934年埃尔热遇到中国留学生张仲仁,在他的帮助下完成了丁丁在中国的冒险故事《蓝莲花》。《蓝莲花》问世之前,欧洲对于中国的印象仍然陈旧偏执,停留在清末阶段。也就是从这本书起,埃尔热开始重视故事背景的真实性、开始严肃地对待丁丁的创作,而不仅仅把它当成游戏——张仲仁对埃尔热的影响不可谓不深远。直到47年后的1981年,白发苍苍的埃尔热和张仲仁才得以重逢,而两年后,埃尔热就去世了。大事记表的最后一行,没有照片,只有一幅小小的图画,丁丁坐在那儿,脸上挂着一颗泪珠,白雪悲哀地趴在他身旁。

我想,如果我在画中的话,我一样也会在丁丁与白雪身旁,为埃尔热大师落一滴泪。不仅如此,我还会在蓝精灵身边为佩约大师、在米老鼠身边为迪斯尼大师、在阿童木身边为手冢治虫大师、在史努比身边为舒尔茨大师、在父与子身边为卜劳恩大师……掬一把泪。这些大师已然远去,同样不再回来的还有我的童年。

我与连环画的纠葛源远流长。最初,字还不识一个的时候,只能看六点半场。先有《铁臂阿童木》、《花仙子》、《聪明的一休》,又有《猫和老鼠》、《悲惨世界》、《苦儿流浪记》、《鼹鼠的故事》、《黑猫警长》等等——也许有些时间上的错乱,但总之都是很小时候的事了,因为连贯的情节基本上是一点印象也无,只有一些画面、一些声音,偶尔还惊鸿一瞥地在脑海中闪现。比如形容某个女孩子的发型,“就是一休妈妈那样的,在尾巴那儿打个结”;或者说谁的声音,“简直像博奇”。就连我爸,洗碗的时候,还会莫名其妙唱一嗓子:“十万马力,奇大神力,无私无畏的阿童木……”异常沾沾自喜。

当然还有周末的《米老鼠与唐老鸭》。小时候我是“沙鼻子”,非常脆弱,有一回躺在床上,迷迷糊糊的,突然听见隔壁电视机里传来果菲拉幕时那“扑”的一声,“演出开始了!”我腾地一下从床上弹起来,鼻子就开始哗啦啦流血。于是“演出”是用棉花塞着鼻子看完的,棉花里有呛人的云南白药的味道。

认的字多了,注意力自然而然由动画片转移到连环画书上来。旧连环画,就是俗称的小人书,我们家先就颇为囤积了一些,并且一直在源源不断地流入:有动画片的书籍版如《铁臂阿童木》、《森林大帝》,有名著如《红楼梦》、《水浒》、《基督山伯爵》、《福尔摩斯探案》——以至于后来再看原著的时候,对于书中人物该长什么样、打扮如何,心中早有了淡淡的底子。最明显的是《水浒》,看到书中说燕青“三牙掩口髭须,十分腰细膀阔”,心下不爽,总觉得他就应该是小人书里那个清秀的小帅哥。另外还有一些杂七杂八的,比如上中下三本的《蜘蛛人》,比较特殊,因为画框里的对白都是英文的。还有一本叫《金龙花盆》,是说几个孩子如何从坏人手中保全了国宝金龙花盆。坏人有一句接头暗号,是陶渊明的“林尽水源,便得一山,山有小口,仿佛若有光”。当时的情景下,觉得这句话诡异至极。这个印象一直到后来学习《桃花源记》这篇美文,仍旧不能改观。

时光流逝,小人书不再。32开本经典连环画的到来,是从《机器猫》开始的。书店里出来一本便买一本,窝在沙发里看,笑得叽叽咕咕的。对于这套书,我几乎没什么言辞了,只觉得它给了我一个世界,我所有的白日梦都能从中得到体现。你简直想象不出那时候我是多么多么强烈地希望,机器猫口袋里的宝贝,能够给我一个,哪怕是最小的那一个。

如果说机器猫所给予的是纯澈的细流,稍后的圣斗士则带来沸腾的热血。经典的海南版《圣斗士》,9卷45本,定价不菲。那时我担任中队宣传委,同学们订阅来年的报刊杂志,钱都交到我手里。我平素没见过那么多钱,发了财,一高兴,就跑到学校对面的报摊,买了最新一卷圣斗士。后来事发,老爸到邮局补订了若干份《中国儿童报》之类的东东。对于生平唯一一次挪用公款的行为,当时的我并没有一点良心上的不安;有了钱,去买《圣斗士》,仿佛是再自然、再快乐不过的事了。

《圣斗士》绵延九卷,出到最后一卷的时候我已经上中学了。这个阶段视野较开阔,所看书目较杂,如《父与子全集》、《多事狗爱我》、“加菲猫”系列等等,版本、翻译都与现在的不尽相同,比方说Snoopy不叫史努比,叫多事狗,呵呵。

除了书,还有一本叫做《画王》的月刊,我一期不落,一期与一期之间是漫长的等待。最爱的是连载《双星记》,叙述了一个美丽的谜:两个一模一样的孪生兄弟,为什么要以一个人的身份出场呢?一期一期,我等待着答案。可是一天课间,有人跑进教室,嚷道:“《画王》停刊了!”晴天霹雳!我还不肯相信,直到看到杂志社正式印刷的小传单,才死了心。这样一个不知答案的谜,让我难受了很久很久,直到后来淘到它的单行本。

那时候看齐藤千穗的作品,看《侠探寒羽良》,当然也看《灌篮高手》——这套连环画经历了两次流行高峰,头一次大约是我上初中时,那时我认为流川枫比较酷;第二次伴随着动画片而来,我在一夜之间就爱上了三井寿。我把这种移情解释为成长的折射,是要人生阅历更加丰富一些,才能理解这回头的浪子,理解他的痛苦与孤独。同桌更是经常用透明纸蒙着描人像,隔三差五送我一个灌篮的帅哥,我把它们都夹在书里。

严格说来,《灌篮高手》应当就是我对连环画痴迷的终结。这并不是说以后我就不看漫画书或动画片了,事实上这种行为一直延续到现在。但是,再也没有什么作品能够留下那种烙印,喜爱到如同恋爱,可以为它哭,不能错过一点,做梦都还惦记着。比方说《名侦探柯南》也不错,可于我只是消遣,看看就算。连环画在今日就只是连环画罢了,可是在从前,它还是一些别的东西。真的,我相信总有那么一天,连环画在你心目中的分量突然轻了,那一天就是你真正长大了。童年沉淀下来的才是生命中的经典,尤其是我们这一代,因为匮乏,经典就格外的经典。

这时才试图整理一下手头残存的书籍,发现绝大部分已经不知所踪。真让人欲哭无泪啊,有道是当年不懂得珍惜,失去后才知道后悔。好在连环画不是失去的那段感情、那个人,它们版本众多、可以复制,我于是开始了执著的“打捞”之旅。

大二那年,史努比之父舒尔茨先生辞世。全球纪念舒尔茨以及“花生连环画”诞生50周年。我订购了十种语言同步发行的精装“花生纪念特辑”,封皮是金色的,附送大幅张贴画。速递员拎着大袋子,局促地等在女生宿舍下边。我下楼拿了拎回宿舍,拉上床帘坐在上铺,让查理、露西和小狗陪伴了我一个孤独的下午。“花生连环画”中常有这样不着边际的、没所谓的孤独,小狗总是坐在屋顶上写它的小说,小鸟秘书胡士托有时会想妈妈……潮湿的午后,孤独的童年,小孩子与小狗无奈地望着寂寥的天空。我叹一口气,知道再也不会有小狗的新鲜故事出炉了。

大三时我到日本。从成田机场到东京市区的途中,看见旁边大货车的车厢上,雷欧正俏皮地探着脑袋,想起家里只剩一本的《森林大帝》小人书,我的心不由自主软了一下。我在东京、大阪等几个大城市的书店找寻了许久,都没有《森林大帝》,毕竟年代久远了。虽然不懂日文,但我想着就是看看画也好,可以知道小狮子最后是否过上了幸福的生活。结果那次回来,买来的一满包的杂物让我自己都大吃一惊:“灌篮高手”的橡皮小人儿,“美少女战士”扑克牌,大大小小的机器猫杯子,“尼罗河女儿”的文件夹……

大四毕业后的暑假,突然发现易趣网上有人拍卖全套海南版《女神的圣斗士》,我一蹦三尺高。当时报价已经到135块钱。我报了140块,没一会儿就有人出150块,我又报155块,对方又出160块。我一着急,头脑又发热了(你瞧,圣斗士总是给予我沸腾的热血),“唰”一下按下了一口价999块,以强制手段结束了这次拍卖。随后我给上海的卖主打电话,他正在纳闷儿呢,我这边就跟他蘑菇开了,说我只是为了确保能得到这套书,可是又没有钱,当然不能付999块钱,能不能按照我的承受能力卖给我呢?卖主非常气愤,说我破坏了拍卖规则,要在易趣上扣我的分云云。我几乎声泪俱下,把自己形容成三餐不济唯爱书的人。卖主半个小时后不知是心软还是累了,同意200元成交,临挂电话还嘟囔着前两天有个熟人出价350他都没卖。我飞到邮局汇款后没几天书就寄来了,棕色的小包裹,我打开时都快热泪盈眶了。老爸过来摸了一下,被我大喝一声又吓跑了。后来我为了安抚这位好心的上海哥哥,把他的名字用在一篇文章里、一个无往不胜的帅哥身上。

这之后到巴黎学习工作,偶尔会逛塞纳河畔的旧书摊。某天发现了一本丁丁的《七个水晶球》,只要两欧元!这以后我就成了旧书摊的常客,比巴金、傅雷他们还积极,现在,24本的全套已经收集得八九不离十了……

就这样,我孜孜不倦地打捞着旧连环画和相关的纪念品,在网上,在北京琉璃厂的小人书摊子上,在巴黎拉丁区的二手书店里,在布鲁塞尔连环画博物馆的商店里,在我走过的每一个地方。这是我爱连环画的方式。我知道我不是一个人,尽管我们各有各的方式——论坛上那些与花仙子、一休、蓝精灵、机器猫、灌篮高手、圣斗士相关的视频与帖子,无需标明,我就知道作者与我是同时代的人,这虽然还年轻的一代已经开始共同的追忆,发帖人、看帖人都会带上“含泪的微笑”。■

发稿/庄眉舒

zmeishu@QQ.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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